“嗨，大家好，我现在在……”
美以伊战事期间，李睿常常裹着头巾出现在镜头前，用温和亲切的声音开始讲述一段见闻。
镜头一转，头巾变成防弹头盔，伴随隐隐的轰炸声，她站在楼顶做现场连线，像一个战士。
辗转德黑兰各处，她把麦克风递向路人、巴扎商人、小店主、餐馆老板、受难平民、教师、专家、官员……倾听他们的声音，感受他们的悲欢。
在伊朗生活了20年、经历两轮战火，近日，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短暂回国，变身解放日报·上观新闻记者的访谈对象，透过她的观察，或许我们可以看到战时状态下真实的伊朗社会和人情百态。
等靴子落地
“那天是周六上午，一周的第一个工作日，一如往常，大人在上班，孩子在上学，蓝天白云，一切平和。我在自由广场做出镜，突然传来几声闷响，看到远处冒起浓烟，听到掠过的飞机引擎声，许多受惊的鸟儿一下子飞到天上。”
李睿这段自带画面感的描述，瞬间把人拉回2月28日战争降临的那一刻。
三个多月过去，当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。
父母疯了般奔向学校接孩子；人们不停拨打电话联络家人；道路堵塞得水泄不通，车辆如蚂蚁般挪动，却听不到喇叭声，只有救护车和警车的几声鸣笛。
“非同寻常的安静。”李睿感慨，安静里藏着焦虑与沉重，也藏着危难中的彼此体恤——没有人想给别人添麻烦。
2月28日战争爆发时，路上堵车。
李睿说，与去年“12日战争”相比，这次最大不同在于伊朗社会的情绪变化与心态分化。
“12日战争”期间，社会普遍支持革命卫队反击以色列并对此充满信心。而这一次，美国深度介入，让普通人感受到战争压力。
许多人原本以为战争会像上次一样迅速结束，却没想到延宕至今。
随着时间推移，焦虑逐渐蔓延，人们开始直面战争的残酷——学校、医院、民房、古迹也难逃一劫。
德黑兰东北部一处被炸民房。
如今，停火脆弱、协议难成，不战不和的僵局成为新的压力点。
“面对不确定性，现在更多人只能观望，等待靴子落地，但观望是致命的。”李睿说，投资者不敢投资，商人不敢进货，百姓不敢消费，购房者不敢买房。整个社会仿佛按下暂停键，都在等待结果。
哀民生多艰
“经济和战争，更担心哪个？”这是李睿战前在德黑兰街采时向普通伊朗人抛出的问题。
战争来临之前，经济阴影已经笼罩伊朗。
通胀爆表、货币贬值、物价上涨……之后，在战争与经济的夹击下，日子怎么过？
“生活非常艰难。”李睿说，老百姓钱包严重缩水，中产阶层下沉，底层更是跌入赤贫。
普通政府职员月收入仅两三百美元，工人最低工资甚至不足一百美元。
收入减少，物价却在飞涨：牛羊肉涨至每公斤十几美元，大米涨至每公斤约4美元，食用油涨至每公斤约6美元。
入不敷出，买肉、买菜都可以赊账、分期付款。
不过，据李睿介绍，基本生活物资供应仍有保障，超市秩序正常，未出现哄抢。政府也发放补贴，出台纾困措施。
互联网重新开放后，一些网店恢复经营，网红经济得以继续，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年轻人的就业压力。
但教育和医疗受到战争巨大冲击。
“民众极缺药品，尤其是进口药。”
许多慢性病患者难以获得所需药物。美国实施海上封锁后，药品进口愈发受阻，价格持续上涨。
教育同样遭受重创。自去年以来，学生已近一年无法正常上课，今年6月高考被迫延期，许多学生的学业计划被打乱。
民生虽艰，但李睿看到伊朗人的坚韧。
“买不起肉，就吃土豆、西红柿；吃不起土豆、西红柿，就吃大饼、奶酪。”
一家饼店店主，在战争爆发后，他每天开店为民众服务。
谈及经济困境的根源，李睿认为，外部制裁与内部治理两个因素都存在，但长期制裁影响更深。如果能够解除制裁，正常开展贸易、引进技术和资本，伊朗丰富的资源条件足以改善民生。
形散神不散
多元，是李睿反复提到的一个词，也是理解伊朗的一把钥匙。
宗教与世俗、传统与现代、保守与开放，在伊朗长期并存、碰撞。
“甚至每个村庄、每座城市都不一样，一座城市中，城北城南都是两个世界。”
大动荡之后，美国试图趁乱而入，借战争煽动伊朗人起义，实现政权更迭，但结果并未如愿。
经济困顿、社会分化，又加之以战争，为何伊朗没有崩溃？
从李睿的讲述中，或许可以找到答案——形散而神不散。
凝聚这个国家的是历史传统、文明底蕴、民族自尊、家国情怀……
战火之中，人们依旧过节、跳舞、买花、布置七鲜桌（在诺鲁孜节即伊朗新年期间，摆放7种以波斯语字母"S"开头的吉祥食材祈福）。
人们买花准备迎接新年。
“哪怕只有一个伊朗人活着，也依然会在诺鲁孜节上跳舞，这是文明的火种。”一名伊朗母亲告诉她。
“蒙古人来过，苏联人来过，美国又算什么？”一名餐馆老板说。
“我不支持体制，但我反对战争，这是针对整个伊朗民族的攻击，我不能接受，我要支持伊朗。”一名为民众义诊的医生说。
听闻战事发生后，不少海外伊朗人不远千里万里也要回国，只为与家人在一起。
李睿说，比起战况细节，她更关注战争中普通人的故事。
一位主妇带着孩子在市场挑选鲜花，她说日子再难也要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。
一位年轻工程师志愿为受灾居民修房屋、通水电，他总是戴着口罩，深藏身与名。
一边是战争的残酷、死亡的阴影，一边是鲜花的美丽、互助的温暖，强烈的反差让李睿深感震撼。
“战争让人恐惧和绝望，但是还有爱的托举，它会支撑你咬紧牙关走下去。”
见证下一程
不到一年时间，经历两轮战火，李睿坦言，2月28日战争打响那一刻，她感到害怕。
住处靠近伊朗国家电视台等重要机构，战争初期轰炸频繁。
“最恐怖的是听到大批战机低空飞行的嗡鸣，让人毛骨悚然。”
一次外出采访途中，她遇到连续轰炸。爆炸声此起彼伏，仿佛地动山摇，根本不知道下一次轰炸发生在何时何处，这被她视为最凶险的一次经历。
李睿戴着防弹头盔做连线。
后来，渐渐适应战争。
“我习惯了在爆炸声中入睡。”她笑着说。
回国后，一度未走出战争状态。飞机声、摩托车轰鸣声，甚至洗衣机高速运转的声音，都会让她的心揪起来，恍惚间分不清现实与战场。
知道局势不稳，为什么不离开？
面对这个问题，李睿的回答很朴素。
她说，工作让她无暇恐惧，也无暇考虑太多，记录发生的事原本就是记者的职责。
“就像消防员，火情来了不能退缩。”母亲这么对她说。
另一个原因是，20年的生活已经让伊朗成为她的第二故乡。
“我想知道这个国家会走向何方，我要看看他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李睿是上海外国语大学波斯语专业首届毕业生，北京大学硕士，德黑兰大学博士。
工作后，有幸参加赴伊朗交流项目，李睿在伊朗一所大学担任中文教师。
期间，因缘巧合与凤凰卫视“牵手”，用李睿的话说，“误打误撞”当起了记者，就此开启驻站生涯。
李睿的丈夫郑凯后来辞职做妻子的工作搭档，成为她的摄影师、司机、技术员，陪伴她赴埃及、叙利亚、利比亚等中东多国报道。
有句评论写得好，在这片充满炸药味的土壤上，两人既是夫妻，也是同行，更是战友。
这次，夫妻俩在德黑兰机场交接班：李睿回国探亲，之前送孩子回国的郑凯回伊朗继续报道，不让记者站空转。
李睿与郑凯在德黑兰机场交接班。
不过，两人很快就会重逢。李睿说她不久将回德黑兰，希望继续见证伊朗的下一段历程。
时至今日，和平协议悬而未决，隧道尽头未见光亮。
有人焦虑迷茫，有人悲观失望，但更多人在黑暗里守候黎明。
“光明来临前，总要经过最黑暗的时刻，凤凰要重生，也必先经历自我焚烧的痛苦。”李睿引用她伊朗妈妈的话说。
她相信，经历阵痛之后，伊朗会迎来国家与社会的蜕变和重生。
（文中图片均由李睿提供）
（编辑邮箱：ylq@jfdaily.com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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